日记在9月4日停止。日记后记写道:"这本日记,记录于广东军校,专记我的生活情形及对学校的感想等等。"署名"仁超"。
此后他做了什么?
1924年10月20日,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五十六次会议记录中有:"军官学校张隐韬提议军事运动的分工案"。——他仍在军校,仍在提方案,仍在做"实行家"的事。
1925年初毕业前后,他参加东征,并在海陆丰接触农民武装训练。随后,张隐韬与刘格平同被派往河南国民二军史可轩旅:张隐韬任副旅长,刘格平任上尉副官。他在这里获得了军事与组织位置,建立军人俱乐部,发展党员并建立党支部。[1][2]
他很快意识到国民军内部成分复杂——多系收编的直系军阀曹锟、吴佩孚旧部,这些部队未经改造,未必能稳定依靠。他由此更强调组织自身武装的必要性。他7月2日说过"为主义预备",现在就是要建立相对可控的组织力量。
日记中没有这段记录。但从前面三章,我们能推断他是怎么做到的:他用的就是从1922年开始训练的那套能力——每到一个新环境,迅速建立关系,识别可用之人,把不同圈层的人拧在一起。副旅长的任命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:先得到信任,再用信任建立组织。
1925年仲秋,国民一军、三军和二军一部决定联合攻打天津的奉军李景林部。张隐韬认为创建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武装的时机成熟了,请示郑州党组织,召开四旅党支部会议。经过讨论决定:张隐韬去津南组织农民武装,刘格平去天津组织工人武装,然后两支队伍会师津南。[2]
史可轩支持了这个计划,拨给他一部分人和枪。10月,张隐韬携同国民二军参议陈秀福(快邮代电中写作"陈修夫")等离开新乡,沿途集结、收编和扩充,部队很快从几十人发展到四五百人。具体路线放在地图里看更清楚:从新乡北上,经石家庄、藁城一线,再向津南推进。[2]
1926年1月24日,《益世报》刊登了农民自卫军"快邮代电"原文——
呜呼,吾农民之不得生活也久矣,干戈扰攘,风云万变,有一不扰民者乎?盗匪猖獗,抢掠四起,有一不害民者乎?
简言之,无日不有兵,即无日不有匪,致令吾民,室如悬罄,野无盖藏,壮者散而之四方,老弱转乎沟壑。
……此沧南盐庆同人等,组织农民自卫军之所由来也。
军长陈修夫 · 副军长张隐韬
"快邮代电"把张隐韬放在"副军长"的位置上。名义排序不一定等于实际作用:在这支快速集结起来的农民武装里,他真正承担的,是组织、联络、训练和动员。名义位置之外,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他承担的组织工作。这和丁鼎臣说的"但升官不要发财"也许有关。
自卫军在泊镇召开群众大会,颁布军纪、政纲,提出"反对帝国主义""打倒奉系军阀""反对苛捐杂税"等革命口号。
自卫军占领南皮县城后,提出取消苛捐杂税、打击土豪劣绅等主张,随后向盐山、庆云一带扩展。青年纷纷投军,队伍很快发展到1200余人,编为三个大队和一个50人的手枪骑兵队,并以旧县镇为中心活动于冀鲁边区。[1][2]
五五书报代卖社(10人)→ 共产党小组(3人)→ 行军队伍(六七百人)→ 农民自卫军(1200人)——相似的组织方法,在这里被放大到不同规模。
而且这次,他终于有了1924年7月2日说的"为主义预备"的那个东西——军事能力。他在黄埔学到的射击、战术、地形测量、夜间演习——全部用上了。
他在农民中组织军队,靠的不是单纯的军事威望,而是那种"与工友甚洽"的组织能力——只不过对象从工人换成了农民。他毕业不到一年,却能迅速动员一批人,原因也许要从1922年以来的组织训练中寻找。1923年秋天他在南皮乡间听表兄说"作牛似的活,吃猪似的食",两年后他在同一个地区组建了农民武装。这两段经历之间,形成了一条可以互相解释的线索。
1926年初,农民自卫军决定北移天津,与已移驻天津的史可轩部会合。张隐韬急电在天津的刘格平速来津南共商决策,当日又亲赴天津找党组织,与驻天津的史可轩商定,将自卫军拉到四旅驻杨柳青的许权中、任警哉处合编,以保存革命力量。
1月底,张隐韬、刘格平先后回到旧县镇。两人分析了形势,决定率一大队和骑兵手枪队为先遣队,经南皮县城到泊镇乘火车北上。途中接史可轩副官韩成西急信,告知岳维峻已命弓富魁进攻自卫军,弓富魁骑兵已先期进入南皮县城。形势突变,决定改道砖河乘火车。由刘格平带队伍后走,张隐韬先赶往天津要史可轩派部队接应。当行至南皮县城北约十华里的北徐庄附近时,突遭弓富魁部一连骑兵、约两营步兵的截击。周克庸的评析还补出一个细节:弓富魁部已有骑兵20余骑先入南皮,城门关闭;泊镇车站也已设卡,所以改道砖河并不是临时绕路,而是在封锁中寻找出口。[4]自卫军多系入伍的农民组成,缺乏训练和实战经验。经过一场激战,终因力量悬殊被冲散。张隐韬击倒六七名追兵后,子弹打光,不幸被俘。⚠刘格平只身阻击追兵,看着张隐韬跑进村子后向南突围脱险。[1][2][3]
弓富魁部用两个营的兵力连夜将他押送旧县镇。2月5日,用铁丝将他捆绑,推到土围子前线,逼他喊话劝降。张隐韬严词拒绝——"你们反对奉军,我们也反对奉军,我们是友军,哪里有向你们投降之理?"⚠
后出记述一致写到,他拒绝劝降,随后被杀,年二十四岁。围绕牺牲现场流传下来的更多细节,能说明后来怎样纪念他,但不宜和现场记录等量齐观。[2][1]
据后来流传的记述,他向对方营长要求当众讲话,讲述自己的苦难身世——"我是个木生(遗腹子),只有一个老母亲在天津当佣人。母亲和姥姥、舅舅苦巴苦结供我上学、长大成人。"——又高呼"打倒帝国主义!""打倒军阀!""打倒土豪劣绅!""农民自卫军万岁!""中国共产党万岁!"后出材料还写到,他演讲两小时,围观群众流泪,行刑军官不忍开枪。⚠
这些细节值得保留,但它们更接近纪念性叙事。它们适合用来观察后来的人怎样记住张隐韬,不适合直接当作现场实录。
张隐韬牺牲后,旧县镇守城的自卫军有八九百人,战士们向陈秀福请战,要冲出去救自己的司令。陈秀福找借口按兵不动。多数自卫军干部、战士对陈秀福不组织营救满怀义愤,纷纷持枪离队,四散回家。陈秀福只带了庆云民团改编过来的一小部分人回了庆云。这支迅速扩大的农民武装,很快瓦解。刘格平脱险后,第二天清早赶到砖河给史可轩发电报,又乘火车赴天津向史可轩报告。史可轩当即给弓富魁写信营救,刘格平持信赶往泊镇,但弓富魁回称已将张隐韬枪杀。后出材料倾向于把它解释为有意截击。[1][2][3]
他被截击了。但更深的追问是:他连接了那么多圈层,为什么这些联系没有转化为有效保护?
他在每个圈层都有关系,但关系深浅并不相同。北京知识圈的外围,工人圈的组织者,乡间圈的过客,黄埔的旁观者——当危机来临,这些联系并没有转化为足够稳定的保护力量。
他的流动性既让他能够承担多种任务,也让他缺少一个稳定、能够持续保护他的组织位置。
如果他没有牺牲呢?他24岁就组建了一支1200人的武装——这个起点比大多数同期共产党人都要高。他如果活到1927年,很可能是北方武装斗争的重要领导者。但历史没有"如果"。
他牺牲的那个地方——盐山县旧县镇北门外——离他出生的唐家务村只有几十里。他绕了一大圈:天津、北京、张家口、大同,上海、广州,开封、泊镇——最后回到了家门口。
一个出身乡村的青年,走出村庄,进入革命组织,又在离故乡不远的地方结束了生命。
这张网络图要回答的不是“他认识谁”,而是“危机来临时哪些联系能够转化为保护力量”。
他连接了知识圈、工人圈、乡间圈和军事圈,但这些联系多半服务于任务流动,并不等于有一个稳定圈层能为他兜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