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4年3月14日抵达上海后,他又等了十几天才参加黄埔军校补考。每餐仅用铜元十余枚,负责人孙铁人又一味延拖,"孙故推脱不见"。这段经历更像前一章南下赴考的尾声:在真正进入黄埔前,他先跨过了经济困境和组织门槛。
3月23日补考,5月经统考入学,编入第二队。第二册日记恰好覆盖了这段过渡期——但第二册缺失,我们永远不知道那本日记里写了什么。
6月25日入校第一天,他就遇到了令他震惊的事。蒋介石对学生说:
校长命令,关于下级干部的事,学生是不准提出质问。若有替下级干部说话的,官长和学生都要枪毙!
——日记 1924年6月25日【连载四】
他写下的不是恐惧,而是推论:
此学校之中,发生此等压迫不平之事,真是为人争自由、为人民争平等的革命党的怪闻。既以此等手段施之于本党同志,亦可以此种手段施之于将来全国国民。若经一次革命,还是和现在一样,那么这等革命的工作,可说无有再革的必要了。
——日记 1924年6月25日【连载四】
7月2日,校长演说介绍各队中曾在社会团体活动过的人,"列名者,我亦在内"。他写下了他来军校的定位:
但我已有一个决心,我来这学校并不是为主义活动而来,我是为主义预备而来,也就是要作我的那个伟大的一劳永逸的运动,这步是我应走的过程。所以,我的用意和别人都是不同。并且青年运动,是爱出风头的人所爱作的事。故我决心学习点预备学识,集中点自己精神。其他的事我是不爱参与的。
——日记 1924年7月2日【连载四】
"为主义预备而来"——他来军校不是为了参加革命,而是为将来的独立行动做准备。学军事,不是为国民党打仗,而是为自己将来的组织积累能力。
7月11日,他在半休时看《社会科学讲义》,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感慨:
我以前和他们做事,在一处相聚很久,我是认他们是无用的人。因为我的取人之着眼点,第一要注重有没有作为……不知有没有人还愿当个实行家?
——日记 1924年7月11日【连载四】
"不知有没有人还愿当个实行家?"——他一辈子都在回答这个问题。
8月17日,于树德专程到广州来看他。于问他:
我在上海听说你在校内很消极,甚事都不高兴作,很消极,真否?
——日记 1924年8月17日【连载五】
8月22日,宣侠父因坚持党权独立于校权被开除,他"佩服其敌抗的精神"但认为"一点代价没有,无乃有点不值得"。
9月3日,他对军校的趋势做了系统分析,认为校内"很显明的分为三个阶级"——校长及各部主任为第一阶级,干部的队长区队长为第二阶级,学生为第三阶级。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:"成立新的适合潮流的学校……如苏俄赤军之组织然。"
很显明的分为三个阶级——校长及各部主任为第一阶级,干部的队长区队长为第二阶级,学生为第三阶级。第一阶级"头脑很旧的官僚式的军人……他们的手段只是专制",第二阶级和第三阶级"感情更坏",结果"学生对学校、党的前途绝望!"
——日记 1924年9月3日【连载五】
他不是在发牢骚,他在做组织诊断——这个学校的问题不是某个人坏,而是组织形式错了。
日记并非完全透明的即时记录。他在8月30日自己写道:
待略过些时,一回想这该日的情形,才觉有些苦痛在里面。……我以后记苦痛的笔记时,不在当日,而在过去,将当时的印象再详细写来。
——日记 1924年8月30日【连载五】
这说明他写日记时并不只是当天发生什么就记什么,也会事后回想、重新整理感受。至于"以彻底的革命改造社会"这句话,不能单独拎出来看,还是要放回前后几天的日记里理解。
1924年8月,广州商团事变。这是张隐韬亲历的最重大事件。
1924年的广州商团事变,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地方治安事件。商团原本是商人组织的武装力量,国民政府扣留其购入军械后,双方矛盾很快升级。对正在黄埔军校学习的张隐韬来说,这场冲突让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:革命政府、商人武装、国民党内部派系和城市秩序,并不是天然站在同一边。
大雨骤作,我亦正值警戒之际,水深数寸,行动时皮鞋为水浸入,枪亦湿。……我认为国民党得这大批军火,诚是前途的幸事,高兴的很,故毫不觉苦!
主持阶级调和、代表各阶级利益的孙中山,反为资本家所反对。何若明明白白的表明态度,代表无产者,与此麻木不仁的资本家决战,以完成一劳永逸的彻底革命!
若非我要拯救这些群生,抱定的救民主义,简直军人的生活,我便毅然决然的不干。只为我决定要以彻底的革命改造社会,虽然受了这种深刻的印象,更足以振起我的坚决毅力!
甲、孙中山的妥协性太甚。乙、老孙的作事魄力还缺乏。丙、既将枪械交还商团,以后的祸乱潜机更形利害。丁、等到罢市的威胁而交还,简直面子扫地,太无价值。——如长此以往,国民党没有希望!
它让张隐韬看到国民党内部并不统一。
它让张隐韬意识到革命不只靠宣传和组织,还会进入武装冲突。
它帮助解释张隐韬后来为什么越来越重视军事训练和组织纪律。
武汉事件、张国焘案波及京绥路七人、张家口水灾——北方的消息让他更加感到:自己与那边的联系正在一条一条被切断。
工运受挫、乡间见闻、对国民党内部运作的失望、黄埔生活和商团事变,共同推动他越来越重视独立武装与更彻底的组织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