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破壁

1919 — 1922
一个见习警察,怎么被拉进了革命网络?

1.1 天津——被动员(1919—1922)

1919年,五四运动传到天津。他参加了。

他没有写这段经历。日记从1923年才开始。但综述记载:他在天津参加了周恩来领导的"五四"爱国运动,接受了革命思想,经常与于方舟、于树德等一起深入工厂、学校,秘密进行革命活动。

他不是先读了马克思主义的书然后"觉悟"的,他是先认识了人,然后被带入了行动。

在天津,他遇到了于方舟于树德。于方舟是天津学生运动的领袖,于树德后来成为中共天津党小组组长。这些人为什么注意到了他?一个见习警察,学历不高,资源有限——

也许因为他做事可靠。在早期组织工作中,能写、能跑、能联络、能把任务落实的人并不多见。张隐韬后来被不断派往铁路、工人团体和乡村之间,也说明这种执行能力被组织看见。

1921年9月11日,天津工余补习学校正式开学——由于树德、安体诚创建,设于河北宇纬路东兴里12号,靠近恒源纱厂,向直隶省教育厅备案。[1]这是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北方分部推动下建立的工人教育机构。同年11月,他成为北京大学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的天津通讯会员。[2]

注意"通讯会员"这四个字。他不在北京,他不在那个圈子的中心,而是被"远程纳入"的。他更像一个联络点。北京的知识分子需要一个在天津有人脉、能办事、靠得住的人,而他刚好是那个人。

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最初只有7个人——3个北洋大学学生,2个南开学生,2个京奉铁路局职员(冯志尧和张隐韬)。[3]他是京奉铁路局天津警务处警察,因巡逻工作来往于天津、唐山之间,后来成为天津党组织联系唐山站的秘密交通员,利用铁路之便将天津《劳报》分送到京奉路、津浦路各站。[3]

1922年春,罗章龙和安幸生介绍他入党。罗章龙后来回忆:"我和张隐韬、安存斋就住在那里,并且同睡一条土炕。……我认为他是适合搞我们的工作的。"[4]同时,他成为北方劳动组合书记部成员。同年,他和于树德在天津开办"五五书报代卖社"——以马克思诞辰纪念日命名,由10人组成,他任正主任,于树德任副主任。[1]章程公开宣布:之所以确定这个名称,就是为了纪念马克思。章程第七条写明:"本社盈余,除开支经营费外,以一半按股分配,以一半充劳动运动费。"这不是普通书店。公开的书报代卖形式之下,连接着经费、阅读和人员联络。

人物网络

这张图不是为了说明他“认识很多人”,而是为了说明他为什么会被需要:北京的思想资源、天津的工人教育和铁路联络链条,在现有史料里都要通过少数具体的人连接起来,张隐韬正是其中一个可见的连接点。

1.2 工运——升级(1922—1923.8)

入党后,他进入了更具体的工运现场。据记载他因懂军事,被组织派任工人纠察队教练员[5]

1922年10月,他参与开滦五矿大罢工。2000人的工人纠察队要面对近万人的外部军警力量:军阀曹锟派出一个师,天津警察厅杨以德派来3000名"保安队",英国人也在秦皇岛驻兵。后来"保安队"抓走罗章龙、邓培和开会工人,他指挥纠察队将人救回。[5][4]

此后,他又在正太铁路罢工和京汉铁路"二七"大罢工中继续负责纠察队工作:前者据记载部署昼夜巡逻、拦住欲开的火车,后者则在郑州现场掩护工人撤离。[2][5]从新党员到能处理高风险现场的人,他的上升速度很快。

"二七"惨案后,他在王尽美直接领导下异常忙碌,奔波于北京、张家口和京绥铁路各个站点,恢复建立工会组织,发展党员。1924年"二七"周年之际,一个多月里他在京绥铁路工人中建立了8个共产党秘密小组。[5]

8月1日,日记第一册开始。他从张家口回京,写下"破釜沉舟"的自我鞭策:

我从今天算起,到京已十五天了……一点的事体也未曾办……从今天起,须要破釜沉舟的干点工作,别把青年光阴轻易放过去啊!

——日记 1923年8月1日【连载一】

8月15日,他回忆一年前的工运惨剧:

沃兄等三人,均及难,余及存、滋则幸免。至今日,正一年之周也。姑志其从略之经过事实,以为余之社会运动幸脱一次危险之回忆。

——日记 1923年8月15日【连载一】

那天恰好是工运被捕一周年。他没有用大词,只是记下了"幸免"二字。

但上升也伴随着脆弱。12月7日与邓中夏"谈话,很引起我心之不快。但我绝不因他的话,败我的性,适足以鼓励我工作之努力!"郑业替他抱不平:"隐韬感京中同志之冷落与闹意见,甚觉失意。"

他的上升靠的是什么?"别人不愿干的活我来干,别人到不了的地方我能到,别人聊不来的工人我聊得来。"不是靠资源,而是靠不可替代性。

工运奔走路线
郑业致张昆弟信摘录

本章引用

  1. “天津工余补习学校”,收入张绍祖主编《近代天津教育图志》(2013),第629—631页。
  2. 河北省南皮县档案馆:《张隐韬烈士日记综述》及《张隐韬烈士日记》连载一至五。
  3. 高金山:《天津党组织唐山站分部再探》,收入《中国共产党创建史研究》第7辑(2023),第83—91页。该文还提到谌小岑、冯志尧、李树彝、张隐韬四人构成天津通往唐山的秘密联络链路。
  4. 赵玉阁、王玉良:《罗章龙回忆张隐韬》,收入《党史人物(一)》(1994),第235—237页。
  5. 朱殿封:《第一部分:革命》,收入《红旗飘飘:来自冀鲁边区的报告》(2020),第9—20页;赵玉阁、王玉良:《罗章龙回忆张隐韬》,收入《党史人物(一)》(1994),第235—237页。
  6. 肖甡:《于树德与天津工余补习学校》,收入《中共党史·百人百事(第2版)》第2卷(2011),第33—35页。关于天津工余补习学校课程、学生规模、恒源纱厂附近设校原因、青年团支部与查封经过等。
  7. 《天津五五书报代卖社征集书报启》,《民国日报》副刊《觉悟》,1922年6月9日。该启事可与代卖社章程互参,用来说明代卖社的资本、股金、议决权与劳动运动经费机制。
引言1902—1918 狂飙1922—1924春